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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芸没有理会他，一双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主位上的母亲，她手中的那双红木筷子，被她用尽全力攥得咯吱作响。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掀开被子，脚掌平稳地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身旁的丈夫张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她这边揽了一下，却揽了个空。
镜子里映出一张三十八岁的女人的脸，蜡黄，干燥，眼袋浮肿，两道深深的法令纹从鼻翼延伸到嘴角。
门刚推开一条缝，一股混杂着药油、消毒水和老人身体特有的沉闷气味便涌了出来。
腰部、背部和手臂的肌肉同时绷紧，一个一百二十斤、完全没有办法自主活动的身体被她硬生生地从平躺姿势翻转成了侧卧。
十年下来，她的腰椎间盘已然浮现了明显的膨出，阴雨天会疼得像有根钢针在里面搅动。
她细致地擦过每一个皮肤褶皱，又在容易长褥疮的尾椎骨和肩胛骨位置涂上了一层薄薄的护肤膏。
全部完成后，她直起腰，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内衣也被濡湿了一片。
她必须在六点半之前，准备好母亲特制的流食、她和丈夫的早餐，以及上小学儿子的牛奶面包。
赵芸将泡好的黄豆倒进去，又从冰箱里拿出胡萝卜和青菜，准备用榨汁机给母亲补充维生素。
她的人生，被分割成一个个精准到分钟的时间块，每一个块里都填满了关于这一个家的琐碎和责任。
于是，照顾母亲的重担，就这么不容置疑地，全部压在了赵芸这个已经出嫁的女儿身上。
她原本在一家外企做行政主管，英文流利，业务熟练，是部门里最被看好的晋升人选。
最后，在家附近的一个社区超市找了份收银员的差事，两班倒，工资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
为了弥补家庭收入的巨大缺口，他主动向公司申请调到业务最繁忙、但提成也最高的销售岗。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轻声回答：“妈，现在才刚过六点，弟弟那边可能还在睡觉。”
“哦。”王秀兰应了一声，眼神明显黯淡了下去，咂了咂嘴，似乎连水的味道都变得寡淡了。
锅里的小米粥因为刚才离火不及时，已经溢了出来，米汤流得灶台上到处都是，黏糊糊的一片。
上午十点，赵芸趁着母亲情绪稳定，正在阳台上费力地晾晒着刚洗好的厚重床单。
她立刻擦干手，接通了电话，然后快步走进母亲的房间，将手机贴在了王秀兰的耳边。
“妈！我的好妈妈！想死我了！”赵磊那特有的、充满了许多活力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来。
刚才还萎靡不振的王秀兰，脸上瞬间绽放出了夺目的光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颜色的黑白照片突然被上了色。
“哎哟我的宝！我的心肝！妈也想你啊！你在外面怎么样啊？项目谈得顺利吗？钱够不够花？”一连串的问题，充满了母亲的关切。
“好着呢妈，您就放心吧！我最近在跟一个大老板，谈一个上千万的文旅项目！等这一个项目一落地，我就赚大钱，给您请最好的保姆，把您接到深圳来享福！”
“好好好！我儿子就是有出息！妈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王秀兰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充满了骄傲。
赵磊描绘着他那不存在的商业帝国，王秀兰则沉浸在儿子为她编织的美好幻梦里。
“是啊，医生来看过，说最好能换一台新的，带中频脉冲功能的，对防止肌肉萎缩效果会好很多。我看过一款，就是有点贵，要一万两千多。”
随即，赵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为难：“咳，姐，是这样。我这一个项目现在正在投钱的关键时期，每一分钱都得用在刀刃上。资金方面……确实有点周转不开。”
赵芸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小火苗，被一盆冷水瞬间浇灭，连青烟都没有来得及冒起。
“要不……你和姐夫先帮忙垫一下？等我这一个项目一结束，资金回笼了，我马上加倍打给你！就当是我借你的！”赵磊补充道。
“姐你别生气啊，我也是没办法。我不也还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吗？等我将来出人头地了，你们就都跟着享福了，对不对？”
“你怎么能跟弟弟是这个态度？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干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多不容易啊！你当姐姐的，不掏心掏肺地帮衬着点，还给他甩脸子看？有没有点当姐姐的样子！”
赵芸张了张嘴，想说“他所谓的大事，十年来我连一分钱的红利都没见过”，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和张伟为了这一万多块要存多久”。
她默默地转过身，拿起角落的拖把，开始用力地拖地，地板被她擦得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就在这潭死水般的生活即将耗尽赵芸最后一丝心力时，一个巨大的石子被投了进来，激起了所有人的希望。
赵芸家这栋产权清晰、位置尚可的老破小，按照最新的补偿政策，可以分到整整两百万的现金。
“你看，咱们拿出一百五十万，到城东那边付个首付，买一个带电梯的大三居。这样以后妈再要去医院复查，就不用我从五楼背上背下了。”
“再拿出十万，给妈请一个专业的住家护工，你就能彻底解放出来了，可以去找份自己最喜欢的工作。”
“最后二十万，我们一分不动，全都存起来，给小宝当未来的教育基金，让他也能跟别的孩子一样，上最好的辅导班。”
这十年，她为了省钱，孩子磨破了嘴皮子想报的那个航模兴趣班，她都狠心拒绝了。
这十年，她为了省钱，丈夫那双作为销售门面的皮鞋，鞋底都快磨穿了，还拿去修鞋铺补了又补。
她和张伟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笔钱，绝大部分都应该是属于他们这个为家庭付出了全部心血的小家庭的。
毕竟，弟弟赵磊在这十年里，除了贡献了无数通电话里的甜言蜜语，没有为这个家花过一分钱，没有为母亲端过一次水。
当屏幕上显示出那一长串的零时，她的心脏激动得砰砰直跳，捏着存折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回家的路上，她甚至奢侈地绕路到一家最有名的熟食店，排了二十分钟的队，称了一斤母亲最爱吃的酱牛肉。
她想，今晚要和母亲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把她和丈夫的计划详细地告诉她，让她也跟着一起高兴高兴。
刚走到家门口的楼道，她就听到了从虚掩的门缝里，传来母亲那中气十足、甚至能够说是意气风发的笑声。
赵芸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她放慢了脚步，想等他们母子俩亲热完再进去，免得打扰了母亲的兴致。
就在这时，母亲那拔高了八度的、充满骄傲的声音，清晰无比地穿透了门板，狠狠地砸进了她的耳朵。
“磊磊你放心！两百万！拆迁款下来了，整整两百万！一分不少，妈明天就去银行，全都给你转过去！”
“你赶紧拿去！给你那个城里女朋友买婚房！要买就买最好的地段，付全款！让她家亲属和朋友都看看，我们赵家不是穷人，我王秀兰的儿子，是有大出息的！”
“妈这辈子没别的指望了，就指望你结婚生子，给我们赵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这钱，本来就该是你的！你姐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早晚是外人！”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母亲那一句句冰冷而又残忍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反复捅进她的心脏。
房间里，王秀兰正高高地举着手机，满脸红光，对着屏幕里的儿子笑得一脸褶子。
看到赵芸进来，她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来不及完全收敛，只是闪过了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妈，你刚才……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秀兰似乎也想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被听到了，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甚至放下了手机。
“你都听到了还问什么？”她的语气瞬间变得强硬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占据道德高地。
“两百万，全都给赵磊？”赵芸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她需要再确认一遍，哪怕这会让她更加万箭穿心。
“对，全都给他。”王秀兰的脖子一梗，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为什么？”王秀兰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她尖声反问，“赵芸你该不会是读书读傻了？你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弟弟是咱们赵家的根！他要结婚，要撑起咱们家的门面，这钱不给他给谁？难道给你这个外人吗？”
“那我呢？”赵芸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凄厉，“我这十年算什么？张伟为了这个家累得一身病算什么？我们这个家在你眼里又算什么？”
“你照顾我，那是你的孝心，是你的本分！”王秀兰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孝心怎么能跟钱扯上关系？你真是越来越物质，越来越没良心了！眼里就只有钱！”
她想起了自己因为长期弯腰给母亲擦洗，导致腰肌严重劳损，医生警告她再不注意就可能要手术。
她想起了丈夫为了多赚几百块的项目奖金，在酒桌上陪客户喝到胃出血，半夜被送去急诊。
她想起了儿子在学校的家长会上，别的孩子都是父母双全，只有她，或者常年出差的张伟，一个人匆匆赶去，又匆匆离开。
她想起了自己十年没看过一场电影，十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首饰，十年没跟朋友逛过一次街。
“妈，那房子是爸留下来的，按照继承法，我也有我的一半。”赵芸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挣扎，试图用法律来唤醒一点点亲情。
“放屁！”王秀兰破口大骂，“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就是我王秀兰一个人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要是眼红，你要是觉得不公平，那你下去找你那个死鬼爹要去啊！看他给不给你！”
他豪气地在市中心一家四星级酒店包下了一个气派的大厅，宴开十桌，把三姑六婆、远近亲戚全都请来了，场面搞得风光无限。
张伟气得当场就要拒绝：“去干什么？去看他们母子俩怎么演戏吗？我们不受这个气！”
“去，为啥不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们得去，我们得亲眼看看，这出戏的压轴大戏，到底要怎么唱。”
夫妻俩走进那个金碧辉煌、充满了欢声笑语的宴会厅时，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赵磊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正满面春风地穿梭在宾客之间，派发着高档香烟，接受着众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吹捧。
王秀兰则被他安排在了一张崭新的轮椅上，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唐装，坐在主桌的正中央。
王姨看到赵芸，夸张地拉着她的手说：“哎哟小芸，你怎么瘦成这样了？照顾老人就是辛苦，不过你妈有福气啊，养了赵磊这么个好儿子，你以后也能跟着享福了。”
李叔则拍着张伟的肩膀，半是羡慕半是嫉妒地说：“妹夫啊，还是你们家赵磊有本事，听说在外面赚大钱了，这次寿宴花了好几万吧？不像我们家那个，就知道啃老。”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今天，是我母亲王秀兰女士的七十大寿，首先，我代表我们全家，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光临！”
“今天，借着这个好日子，我还要向大家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家的老房子，响应政府号召拆迁了，补偿了整整两百万现金！”
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亲戚都发出了惊叹和羡慕的议论声，纷纷向主桌的王秀兰投去艳羡的目光。
赵磊得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然后用一种近乎高亢的、充满戏剧性的语调，扔出了一个更重的炸弹。
“而我伟大的母亲，我最亲爱的妈妈，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决定，把这两百万，一分不留，全都赠予了我，让我去大城市买婚房，娶媳妇，为我们赵家传宗接代！”
“我这个儿子，孝顺，有出息，是我的骄傲。”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厅。
“小芸啊，这是妈给你的两千块红包，拿去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服，好好补补身子！”
这个无比悬殊、充满了羞辱性的数字对比，像一个响亮到极致的耳光，狠狠地、公开地抽在了赵芸的脸上。
坐在赵芸身边的张伟，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猛地就要站起来。
赵芸松开手，将那两截带着锋利断茬的筷子，用力地扔在了桌子中央的玻璃转盘上。
她转过身，目光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扫过那个已经完全呆住的、目瞪口呆的弟弟赵磊。
说完，她再也不看身后母亲气得发紫、浑身发抖的脸，不顾所有亲戚惊恐的尖叫和议论，拉起同样处于震惊中的张伟，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宴会厅那扇沉重的大门。
十年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在刚才那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中，似乎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麻木。
不知道走了多久，张伟才停下脚步，他默默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赵芸单薄的肩膀上。
就在她走到一个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准备伸手拦一辆出租车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
他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西装的扣子都跑掉了一颗，头发也乱了，绝对没了刚才在宴会上的风光。
他一把抓住了赵芸的手腕，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力气大得吓人，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放开！”赵芸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厌恶和冰冷，“别碰我，我没你这个弟弟。”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就这么直挺挺地，当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流，跪在了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赵芸也惊呆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大步，仿佛眼前跪着的不是她的弟弟，而是一个危险的疯子。
哭得涕泪横流，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绝对没了半点男人的样子。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还算英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赵芸从未见过的、一种混合了极致恐惧和彻底绝望的神情。
“姐，你得救我！你必须救我！那两百万不是给我买房的……那是我的买命钱啊！”